1855年1月,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指挥太平军在江西湖口大败湘军,取得了湖口大捷。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这一仗似乎把湘军给打垮了,从此一溃千里,太平军大获全胜。但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湖口之战其实只是遏制住了湘军进攻的势头,给湘军造成的损失并不算大。此战的结果实际上只是造成了湘军与太平军在江西九江一带相持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太平军大反攻大进军的情况。

那么,湖口之战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下面就为大家详细地讲述一下。
(一)
1854年5月,湘军取得湘潭大捷。此战使得曾国藩的地位陡升,湘军也从此被倚为长城。曾国藩欣喜之下,更加卖力地为满清朝廷效命了。

湘潭之战后,湘军经过两个月的休整补充,随即继续向着太平军发起了进攻。
8月,在城陵矶之战中,太平天国老将曾天养阵亡。太平军被迫撤出了湖南,退守武昌。
10月,在湘军的猛烈攻势下,韦俊被迫放弃武昌,向东撤退。11月,燕王秦日纲与韦俊会合,两人联手在湖北武穴的田家镇与湘军展开决战。双方在田家镇恶战了半个月,结果太平军大败,伤亡近万人。秦日纲与韦俊被迫率残部撤往安徽宿松。这样一来,太平天国的重要门户九江就完全地暴露在了湘军的面前。
田家镇之战的胜利让曾国藩志骄意满。他甚至认为太平天国经此打击,元气大伤,攻克南京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于是,他率领湘军水陆人马共计三万余人,沿江直下,杀奔九江而来。
而太平天国方面对于九江自然是极为重视的。杨秀清不得不派出翼王石达开亲自出马来迎战曾国藩。
年仅二十四岁的翼王石达开战略眼光极为高明,他一眼就看出此时的湖口乃是全局的要点,重中之重。为此,他立即做出了部署。首先,他命令秦日纲、韦俊、陈玉成等部队在黄梅、宿松一带构筑防线,迟滞湘军陆上的进攻。其次,他命令罗大纲率五千人马从安庆出发,横扫浮梁、乐平等地的清军,稳定湖口的后方。然后,他又派黄文金向驻扎在鄱阳湖姑塘一带的江西绿营水师发起进攻,大获全胜,缴获战船80余艘,大炮700余门。迫使江西巡抚陈启迈将兵力收缩回南昌附近,湘军将得不到江西绿营的配合作战。同时,又派兵增援九江城,加强防御力量,石达开自己则坐镇湖口指挥全局。
这样,石达开就利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建成了一个以湖口为核心的防御体系,坐等湘军来进攻。
1855年1月2日,曾国藩率领湘军终于杀到了九江城下。湘军的几乎全部主力都投入到了这次会战之中,罗泽南、塔齐布、胡林翼、李续宾、李孟群、李元度、彭玉麟、杨载福等著名将领都在九江城下聚齐了。这在湘军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九江城自从1853年9月被太平军第二次攻克之后,就一直由林启容驻守。林启容重新修筑了九江的城墙,设置了很多的炮台,整个城池的防御异常坚固。湘军水陆夹攻,恶战多日,但是九江城依旧是屹立不动。

曾国藩感到此时湘军的水师有点闲着没事干了,于是他灵机一动,决定水陆分兵,陆军继续猛攻九江。水师则顺流直下,攻打湖口。
(二)
湘军的水师此时十分强大,有大小战船240余艘,大体上可以分为四个型号。
一是“拖罟(发音为‘古’)”。拖罟是体型最大,火力最强的战舰,堪称水师中的“航母”。湘军水师中只有一艘拖罟船,而且还是曾国藩的座船。曾国藩把拖罟船当做旗舰,指挥整个水师的作战。
二是“快蟹”。快蟹的个头仅次于拖罟船,船头船尾与两舷都安装有多门火炮,相当于战列舰,是作战的主力。
三是“长龙”。长龙比快蟹还要小一号,但是速度更快一些,相当于驱逐舰和护卫舰了。
四是“舢板”。舢板自然都是小船,相当于快艇,灵活机动,可以执行很多作战任务。
必须要说明的一点是:这些拖罟快蟹长龙乃至舢板,都是专门设计用来作战的。而太平军的所谓战船大多都是普通的民船,这一点和湘军水师是绝对无法相比的。

从1月3日起,李孟群就率领部分水师船舶向着湖口发起试探性的进攻了。罗大纲奉命迎击李孟群。罗大纲也是“水寇”出身,对于水战也是个内行,所以,他与李孟群交战数日,双方难分胜负。
从1月15日起,湘军水师主力逐渐集中到了湖口附近,舰船数量开始占据压倒性优势。罗大纲不再主动出击,改为利用湖口附近已经建好的防御阵地阻击湘军的进攻。
在湖口附近的江岸与沙洲上,太平军都设置了炮台阵地;江面上,太平军设置了拦江的缆绳,上面系着巨木。除此之外,还在鄱阳湖口的位置设立了“木簰”,也就是水上炮台。构成了严密的防御体系。湘军水师一连数日的进攻都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而罗大纲除了依托阵地进行防御外,还每晚都派出少数部队装扮成要偷袭的样子骚扰湘军,使得湘军水师难以好好休息。
1月23日,曾国藩乘着他的拖罟船亲临前线指挥战斗。他经过一番观察,认定太平军设在鄱阳湖口位置上的木簰是整个防线的要害,必须全力拿下。在他的严令下,彭玉麟、李孟群指挥水师向着湖口木簰发起了猛攻。经过一天的血战,湖口木簰终于被湘军彻底点燃,变成了一片火海。木簰上坚守的二百多名太平军士兵全部阵亡。湘军水师也付出了伤亡四百多人的代价。
木簰被摧毁了,通往鄱阳湖的水路被打通了。曾国藩眼望着远处的熊熊烈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打通的不是胜利之门,而是一个失败的渊薮。
(三)
摧毁了湖口木簰之后,曾国藩决定接下来由陆军来攻克湖口对岸的梅家洲,水师则负责扫荡太平军其他的水上防御阵地。

梅家洲与湖口隔水相望,它们之间就是鄱阳湖通往长江的水道。因此梅家洲的地位十分重要,在这里有罗大纲指挥的上万名太平军将士驻守。
胡林翼和罗泽南奉命率军进攻梅家洲。但是太平军在这里构筑的防御阵地也是十分坚固,湘军接连进攻数日,始终是寸步难行。
1月23日湖口的木簰被湘军摧毁后,太平军连夜在湖口处又设置了几道缆绳,还把一些船只凿沉,想办法要把湖口堵住。
太平军这样做显然并不是为了诱敌。他们真的有不少战船藏在鄱阳湖里,不能被湘军水师找到。
不过,太平军竭力封堵湖口水道的做法却对湘军产生了强烈的诱惑,让他们觉得应该杀进湖内,一定会有重大的收获。
其实,当时对于湘军来说,他们应该集中力量进攻湖口,那样的话胜负还难以预料,但是战场主动权至少不会很快失去。
1月27日,彭玉麟指挥湘军水师猛攻湖口太平军阵地,但是未能突破太平军的防线。
1月29日,湘军水师终于冲破了太平军的拦截,斩断了缆绳,冲入了鄱阳湖。冲进湖里的湘军水师由营官萧捷三指挥,包括了几乎所有的舢板和部分长龙战船,共计120余艘,水师官兵两千余人。
湘军水师冲入鄱阳湖后,果然大有斩获。当天,他们就摧毁了太平军的战船八十余艘。第二天,他们又在平凤摧毁太平军的战船二百余艘,缴获35艘,还有70多门火炮。
然而,湘军水师只顾杀得快活,却给太平军留下了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

石达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他当即下令太平军在鄱阳湖入口处立即建起两道浮桥,然后利用浮桥向水中抛掷土石,把湖口结结实实地堵了起来。
湘军水师的小型战船全都进入了鄱阳湖,大型战船都留在长江上,相互之间不能配合作战,战斗力立刻就大打折扣。
1月29日夜里,石达开派出了数十只小舢板,偷袭湘军船队。湘军的巨舰没有了小艇的随扈,就好像航空母舰的身边没有了驱逐舰,只能干挨打了。
太平军的小舢板冲入敌阵,四处纵火。湘军水师大败,当天就损失了大船9艘,小船40余艘。湘军水师被迫撤离湖口,逃往九江。

石达开趁热打铁,继续进攻。2月11日,他再次命令九江和对岸小池口的太平军乘坐数十只小舢板夜袭湘军水营。曾国藩的旗舰拖罟船遭到了太平军的围攻。曾国藩狼狈不堪地弃船而走,逃到了陆上的军营之中。拖罟船被太平军俘获,曾国藩的印信、令箭、文书以及皇帝的圣旨都被太平军缴获。
2月20日,长江上又忽然掀起了风暴,湘军水师在风暴中损失惨重,22艘船沉没,21艘相互撞伤。曾国藩没有办法,只好命令彭玉麟率领残余的70余艘战船逃回武汉。至此,湘军水师撤出了九江的战斗。
(四)
湖口一战使得湘军水师吃了大亏,连曾国藩的“航母”都被太平军给抢走了,可谓损失惨重。从太平军这边来说,也堪称“大捷”。很多历史学家都把这一战视为翼王石达开军事生涯的代表作,最为辉煌的胜利。

很多历史著作在描述湖口之战时,过于语焉不详,给众多的历史爱好者们造成了一种错觉:好像湖口这一战让湘军一败涂地了,整个战局都被彻底扭转了。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湖口之战并没有取得这么巨大的战果。
湘军的水师虽然遭到了重创,但是陆军却没有多大的损失。湘军对于湖口的进攻虽然偃旗息鼓了,但是对九江的进攻仍然在继续。太平军与湘军之间依然还是激烈相持的局面。
而冲进鄱阳湖里的湘军水师虽然被憋在湖里出不来,但是由于鄱阳湖的西岸基本都被清军控制,所以湘军水师并无覆灭之忧,相反,他们在湖里还和太平军的水师接连开战,多次获胜。
因此,我们可以说,湖口之战的胜利在许多史书中被评价得过高了。它只是粉碎了湘军对于湖口的进攻,但是并没有扭转整个战局。
真正使得整个战局出现扭转之势的是石达开接下来的一项决策:向湖北进军。
在湖口之战获胜后,石达开在2月中旬命令韦俊、陈玉成从黄梅、宿松一线向湖北进军,兵锋直指武昌。
咸丰帝立刻给太平军送来了神助攻。他得知武昌危急,赶紧下旨要曾国藩回师救援。此时的曾国藩还没有勇气像六年以后安庆之战时那样把圣旨顶回去,他只能是安排胡林翼率水陆官兵八千人回湖北作战。

而在3月份,一支太平军的人马攻克了饶州(今江西鄱阳县),距离南昌很近了。江西巡抚陈启迈十分惊恐,接连要求曾国藩派兵保卫南昌。曾国藩没有办法,只好派罗泽南所部南下支援南昌。
如此一来,湘军的陆军就被大体分割成了三块:胡林翼率八千人回援湖北,罗泽南率四千人南下保卫南昌,只留下塔齐布不足万人继续进攻九江。
真正的战机出现在了太平军和石达开的面前。湘军被迫分兵,太平军如果集中兵力攻其一路,必将获得大胜。
六年以后,当陈玉成和李秀成设计出进军武昌、调动围攻安庆的清军回援的作战方案时,他们的脑海里一定浮现出了当年翼王成功地将湘军拆散的往事。只可惜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到了他们那个时候,湘军已经无法拆散了。
真正扭转战局的良机出现了,然而石达开却走了!
(五)
1855年3月底,石达开离开九江前线,返回了安庆。同时,罗大纲的部队也被调回到了南京一带,与江南大营作战。
石达开这一走就是大半年,等他再次回到江西的时候,已经是1855年的11月了。
很显然,石达开并没有搞出一个利用湘军分兵的机会聚歼其一路的作战方案。此时,由于湘军的分兵,进攻九江的塔齐布部队人数太少,已经难以对九江构成真正的威胁了,九江的形势基本稳定了下来。在这个时候,太平天国的决策者就认为九江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应该把兵力用到其他的地方去了。
此时,太平天国的各条战线都在激战之中,兵力确实很吃紧。南京附近的江南大营得到了广东水师的支援,横行江上,严重威胁南京的粮食供应线;皖北的庐州遭到清军和春所部的大举围攻;皖南一带的芜湖等地都在和清军激战。而为了解救北伐军,太平天国甚至不得不放弃了扬州。作为总揽全局的杨秀清,他急于把九江附近的兵力调到其他地方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以石达开的地位,如果他极力建议集中兵力歼灭湘军主力,杨秀清不会不批准的。石达开显然是没有提出这个建议。
石达开没有提出这样的建议原因可能有二:第一,可能是石达开的眼光有限,没有看到这一点。第二,他可能看到了这步棋,但是他对于湘军的战斗力有所忌惮,担心大规模的决战可能会损失过大,所以就放弃了这一方案。从他后来的表现看,这是很有可能的。
石达开走后,湘军基本上是在四个战场分别作战:胡林翼所部在湖北拼命进攻武昌,与韦俊缠斗不休;罗泽南在江西鄱阳湖附近与太平天国范汝杰、钟廷生的部队来回拉锯;塔齐布继续留在九江,但是面对坚城一筹莫展;在鄱阳湖里,还有湘军的水师与太平天国的水师不断地在交锋。
到1855年7月,九江城下的塔齐布突发急病,一命呜呼。曾国藩只好任命副将周凤山指挥塔齐布的部队。
10月,由于胡林翼在湖北的进攻进展缓慢,收复武昌前景渺茫。咸丰帝又接连下旨要曾国藩加强湖北的兵力,曾国藩不得不把罗泽南的部队也调到了湖北。同时,命令周凤山撤离九江,到南昌一线防御,他自己也驻节南昌。

湘军其实还是处于一种分兵的状态。而这时,石达开终于杀回来了。
(六)
到了1855年10月,杨秀清终于决定出兵援助在武昌苦战的韦俊。这个任务又落在了石达开身上。
石达开一开始打算深入湖南境内,直捣湘军的老巢,后来经过分析,觉得这样做过于冒险,于是,他改为向江西进军。

此时,曾国藩在江西的日子很不好过。在咸丰帝的瞎指挥、瞎调度之下,湘军被拆得七零八落,战斗力大减。而江西巡抚陈启迈与曾国藩之间又是矛盾重重。陈启迈总想插手湘军的指挥,曾国藩坚决拒绝,于是陈启迈就用断绝粮饷供应的手段来逼曾国藩就范。10月,曾国藩不得不向咸丰弹劾陈启迈。咸丰为了照顾曾国藩的情绪,撤了陈启迈的职务,但是却让江西布政使陆元烺接任,说啥就是不肯让曾国藩掌握地方的实权。
因此,曾国藩与江西的湘军变得情绪低落,无心恋战。石达开率军横扫江西各地,湘军很少出战,结果各地的府县纷纷陷落,告急的军书雪片般地飞往南昌。到了1856年3月,江西的瑞州、临江、袁州、吉安四个府都落入了太平军手中。
咸丰帝急忙命令曾国藩出兵迎战。曾国藩此时手中可用之兵只剩下了身边的周凤山,抚州的李元度还有鄱阳湖里的彭玉麟水师了。不过,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迎战。
2月中旬,周凤山的陆军和彭玉麟的水师配合,从太平军手中夺回了樟树镇。清军的形势稍有好转。
3月中旬,石达开调集军队向着樟树镇发起反击,到3月22日,将周凤山部一千多人包围起来,最终全歼。周凤山孤身逃回南昌。

周凤山的失败让南昌城内从曾国藩到普通百姓人人惊恐,他们都担心石达开乘势直取南昌。然而,石达开却没有这样做,他转而进攻江西其他地方。到4月份,太平军占据了江西八府四十六县,大半个江西都落入太平天国的版图。
曾国藩困守在南昌不敢擅自撤离,而援兵却远在天边。如果这时石达开全力进攻南昌的话,奉旨守卫南昌的曾国藩很可能与南昌同归于尽。然而,就在这时,杨秀清命令石达开回到天京,参加消灭江北江南大营的战斗。曾国藩的平生几乎是最大的一次危机就这样被消弭了。
可以说在1856年3月的时候,扭转乾坤的战机又一次出现在了石达开面前,如果他在樟树镇获胜后,立即进攻南昌的话,是非常有可能让曾国藩送命的。这时距离杨秀清要他回师南京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完全来得及打一场南昌攻坚战。但是,石达开却回头扫荡江西各地的府县,又一次错过了绝佳的时机。
按照曾国藩的说法,石达开这是想“先剪枝叶,后取主干”。单单从江西一省的情况来看,这么做倒也无可非议。但是从全局来讲,石达开必须抓紧时间进攻南昌。他之所以没有很快地进攻南昌,恐怕还是忌惮湘军的战斗力,特别是1853年,太平天国西征军在南昌城下恶战三个月未能攻克南昌的往事,让石达开有所顾忌,所以他就迟迟没有向南昌发起进攻。接着,他接到回师南京的命令,就永远都不会再有这样的良机了。
(七)
石达开用兵向来喜欢神出鬼没、声东击西,以巧破千斤。清军上上下下也都对石达开的用兵感到无比的头疼。
不过,用兵打仗这种事单靠巧劲也是不行的,必须奇正结合、刚柔相济才能取得最佳效果。作为一个真正的军事家,在该打硬仗的时候是必须要豁得出去,敢于舍死相拼才行。石达开在这方面显然是有所欠缺。
因此,我们对于石达开的湖口大捷不能评价过高。这一战的实际战果并不如某些史书上吹捧的那么大。石达开对于湖北的进军反而具有更佳的效果。只是,石达开虎头蛇尾,没有进一步打下去。如果他能够利用这一战机在九江城下痛歼湘军主力,那他可是够格被称为天才军事家了。
反过来,这一仗也给了曾国藩足够的启示。此后,他再也不敢分兵,再也不敢接受咸丰帝的瞎指挥了。经过对失败的总结,曾国藩在战略谋划方面有了巨大的进步,因此,他才能取得安庆战役那样辉煌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