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纳小秋
一个周末的早上,我突然接到一个日本公司的电话。负责人提醒我明天办理相关手续时别忘了带印章。在花了几个小时试图找出最后一个印章是否是几年前使用的之后,我意识到再做一个是不可避免的。幸运的是,在两站外有一家海豹之家,周末也营业。交了700日元(约合人民币41元),等了10分钟,一个刻着我中国姓氏的简单印章立马就做好了。第二天在售楼处,另一个不一样的员工看到我拿出印章笑着说:你真细心。其实为了顺应社会各界废除印章的呼声,现在只要签字就可以完成手续。在一种类似“人都来了”的心态下,我还是选择了跺脚,挺辛苦的。即使我知道单凭这种力量大概永远无法摧毁一个公司或者整个日本社会的强大官僚机构。
可能正是因为像这样被复杂程序打扰的投诉已经聚集到一定程度,就连日本政府也很难坐视不管。去年9月被任命为“行政改革部长”后,河野太郎把废除不必要的行政程序作为他的主要政策。其中,封印成了重中之重。他在上任一个月后的记者会上宣布,政府计划废除目前需要打印的约1.5万项行政手续。但在这项改革的真正效果被公众感知之前,他收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反对。当然,印章行业的强势反弹是意料之中的,而来自企业、事业单位等本应是这一政策受益者的人群的不满则有些出乎意料。这大概是日本科技产业整体面临的问题的一个缩影,互联网时代的印记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事实却依然顽强。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摆脱一种线性进步的观点,我们或许能够重新思考一个社会中大大小小的技术和各种工具的现实存在和发展。
权力与管理:日本印章简史
光武帝赠送“汉奴王”金印、印章。
像许多其他器皿或系统一样,日本的印章文化也来自亚洲和欧洲。今天可以确认的最早的海豹诞生于6000多年前的中东。但此后,对日本更直接的影响主要来自中原。中国的地方印章文化起源于战国时期,而日本现存最早的印章是公元57年后汉光武帝赠送的“汉奴王”金印。尽管今天福冈县出土的这件国宝的真伪仍有诸多争议,但其中蕴含的被“赠予”的态度,无疑隐含着一种“先动”国家对“后动”国家的原始权力态度。直到公元7、8世纪,日本才真正开始系统地吸收篆刻文化。701年,隋唐所仿照的政权正式规定了公文中“官印”的使用。一些有特权的高官也被赋予了刻“私章”的特权。
但很快,日本本土的“民族文化”开始崛起。就像楷书汉字逐渐被草书日文假名取代一样,在文件上加盖汉字的行为已经被“花和符号”所掩盖。篆刻文化的复兴要等到镰仓幕府时代,作为书画附属品伴随禅宗而来的宋元文人篆刻才大行其道。但无论如何发展,日本中部的海豹一般都是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流传。基本上和老百姓的生活没什么关系。此时,最早作为更高外部文明象征的封印,演变成了更高内部阶级的权力代表。
印章的使用在江户时代开始大规模渗透到民间,其背后有两个重要的结构性因素。首先,奉行闭关锁国政策的幕府,重点是防止西方基督教的传播。政府要求人们在基层行政机构登记身份,签署不忠实协议。在识字率还低的时候,用简单的印章代替签署文件。其次,在近400年的大和平环境下,日本国内商业突飞猛进,每一笔交易都需要参与者的“信用”保障。已在当地行政单位登记的个人印章成为最佳对策。同时,公认印准确掌握的每一笔交易细节,也为幕府收税提供了最大的保障。
正如许多历史研究所揭示的那样,被称为日本“现代化起点”的明治维新,实际上继承了江户时代的许多遗产。这一论断在印章中也是正确的。1873年,新政府将交易时需要雕刻的规则合法化。伪造或盗用他人印章的处罚,和前面的例子差不多。还有一个有趣的点是,1885年,日本的现代内阁制度正式建立,每个内阁成员在签署政策文件时,都需要提供自己的花质,而不是印章。这个习惯延续至今。通过与普通人的姓名印章的分化,现代官僚所享有的特殊社会地位和权力,再次体现在“压押”这一小小的举动上。
密封系统的异化
其实早在明治时期,关于印章是否过时的讨论就已经发生了。如前所述,印章之所以受欢迎,其中一个原因是它可以解决民众识字率低所带来的各种手续上的问题。但在教育率大幅提高的明治时代,其合理性却丧失了一大半。再者,依靠签名验证身份的做法早已成为西方社会的一种习惯,这给了主张全面西化的人废除印章的重要借口。然而,在反对派对传统文化保护的“软”观点和“硬”印章业利益的支撑下,签名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获得了与印章几乎接近的法律效力,更谈不上完全取代后者。随着时间的发展,这种“路径依赖”导致的制度异化愈演愈烈。

面对传统印章的废除,越来越多的日本公司开始推出更多设计的印章来吸引消费者。图为成山博文馆推出的人气猫印系列。来源:oricon新闻
河野大臣宣布取消一万多项需要盖章的手续,其实告诉了我们两件事。第一,至少有那么多环节没有印章是无法完成的。第二,它们实际上完全没有必要。在当今的日本社会,海豹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有一种印章叫“真印章”。他们需要在当地政府的相关窗口注册,拥有完整的法律地位。在房产交易、继承等场合,这些印章是必不可少的。另一种就是所谓的“认印”。这个未注册的印章实际上只代表“我已经熟悉了上述事项”,根本没有司法功能。事实上,如果你的名字不是生僻字或者你不着急,你可以在任何一家日本版的“二元超市”里买到价格便宜的速食印章。毕竟只有“佐藤”或“高桥”之类的姓氏才刻在“认型”的印章上。于是,日本的印章文化陷入了“谁都可以被证明,谁都不可以被证明”的尴尬境地。
当印章本身已经从“手段”变成了“目的”,一系列特殊的使用规则就更尴尬了。一个经典的例子是,一位日本银行业巨头的前员工曾爆料称,公司盖章时有一个规定,印章不应该保持直立,而应该稍微向通常遮住其左侧的上级印章倾斜,以示尊重。此外,由于新冠肺炎疫情,越来越多的公司选择在家工作,外部谈判和内部沟通都可以通过网络远程进行。但很多日本公司的员工每周至少要去公司一次,因为他们要在实体纸张上完成“打印”这一步,这是网络无法替代的。正是这些本末倒置的行为,让人们对海豹的批判达到高潮。网上甚至有一些叫“海豹警察”的团体。就像早些时候日本紧急状态下有人稍微松开口罩呼吸就破口大骂的“自我审查警察”一样,这些“盖章警察”只要发现有些企业还在规定员工要按印章,就会去他们的老窝,把“造成日本经济停滞”之类的大帽子戴在头上。
也正是在这种环境下,苏甘政府推出的改革尝试具有很强的合法性。根据NHK的一项计算,取消邮票后,公共机构向每一位市民提供的服务平均可以节省至少10分钟。伴随的电子化一年可以节省3000万日元。
“嵌入”技术到社会和文化中
打着各种“荣誉感和荣誉感”的旗号,河野大臣和菅政府对海豹突击队的猛攻似乎表明了他们的决心和执行力。但正如社会学家经常提到的“嵌入性”概念所暗示的那样,印章的“技术”在长期的发展中已经与相应的社会文化结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们不禁质疑,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而推的政策能有多大效果。印章与既定利益集团联系的一个例子是,日本国会中有一个“守护日本印章制度文化”的议员联盟。与密封行业各企业组成的团体——全国密封行业协会关系密切。这个可以与美国国会的游说团体相提并论的组织中,最令人惊讶的成员之一是旨在推动电子化进程的IT政策大臣竹本直树(Naoki Takemoto)。虽然他一直强调印章文化和电子化并不矛盾,但在政府废除印章的强硬态度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出这个议会联盟。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对于废除印章的抱怨,也来自于这一政策的逻辑受益者。据日媒报道,不少企业表示,虽然减少需要盖章的交易环节确实减轻了员工的负担,但其同时引发的问题也不容忽视。财经杂志《周刊东洋经济》就这个问题发表了一篇很有启发性的报道。这份报告的作者指出,取消印章的积极作用基本上是在公司内部,而其消极作用是由公司与外部企业的往来造成的。再者,问题的核心在于日本的宏观产业结构。虽然一些名字被大家熟知的大公司影响着经济活动和社会舆论,但单从数量上看,90%以上的日本企业还是中小企业。他们无疑不太愿意改造包括无纸化办公在内的技术。笔者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数据:以大企业为主的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中,97.8%的成员公司已经完全实现了远程办公环境。但相比之下,50-300人的企业远程办公导入率仅为28.2%,50人以下的小公司仅为14.4%。换句话说,也许我们觉得编造“大公司员工通勤一小时,然后走到五楼以上的副总裁办公室,只为了盖个章”这样的场景很离谱。但如果换成“住宿舍的下属去宿舍隔壁的公司,把合同交给在工位旁边的总裁,让他过目”,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中小公司没有动力去实现包括取消印章在内的信息化办公了。
报告作者进一步指出,海豹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陷入泥潭的日本经济的“替罪羊”。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几乎每十年都会有一次对印章文化的大批判。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封印依然牢牢存在。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印章本身,而是背后的官僚作风。另一方面,认为废除国玺就可以实现彻底的经济转型是完全行不通的。这让人想起了Zoom视频会议,因为在疫情开始时,很多日本公司都收到了哪个分屏是“上座”的询问。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现实表明,如果企业的结构和文化没有根本改变,再“先进”的技术也不可能带来改变。
另一个相关的例子是传真机。在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之初,日本保健中心仍使用传真相互沟通和报告病情的消息,确实让世人看不到了。几乎与此同时,一条新闻是,日本的超级计算机“福月”性能排名世界第一。两者的对比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技术本身的“马赛克”。事实上,河野大臣曾经说过,在封印之后,下一步要废除的是在公共服务中广泛使用的传真机。但这一声明在发布后不久就被收回了。以案例报告为例。如果要对系统进行全面升级,需要整合大型公立医院、小型社区诊所、卫生部门等几个异构环节。然而,战后的日本政府无疑缺乏相应的资金、权力或法律原则来实现这一目标。再者,欧美国家发生的几起黑客入侵导致患者信息丢失的事件,让日本民众和医生团体的更新意愿大打折扣。如果真的每个诊所都可以进口电脑,那我们要考虑的可能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全世界的医生似乎都共用的难以辨认的“字迹”如何才能兼容网络系统。
由东京制造商设计的以“河野太郎”为主题的印章。在间接传达不满的同时,把这股“逆风”变成了宣传海豹文化的契机。来源:东京海豹协作组合。
但固执如日本的海豹产业也意识到了一种危机感,即变革必将到来。幸运的是,从业者似乎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担心。一方面,前面提到的一定数量的需要盖章的程序仍然保留,既包括房屋销售的强制性规定,也包括带有纪念色彩的结婚申请的可选环节。更重要的是,掘印这一工具的积极文化维度,从很早的时候就被从业者铺就了。比如在东京的印章屋,开展了一场姓名印章设计大赛。竞赛的主题被讽刺地命名为“河野太郎”。最终,23位匠人呈现了77个没有重量的设计,展现了手工雕刻印章的魅力。事实上,河野大臣在宣布废除印章后不久,就在推特上发表了自己收藏的书画印章。结果他居然采取了和上篇IT政策部长一样的立场,就是网络化和海豹文化其实并不矛盾。另一方面,无论是作为日本旅游景点保留项目的“印章接力”,还是近年来越来越风靡全球的日本手帐文化中的装饰印章,都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政府政策带来的损失。
印章也随着近两年的日本文具热风靡全球。图为著名手帐店旅行者工厂的印章产品。来源:公司官方推特
总而言之,无论传真机、邮票还是超级计算机,任何技术都不是在对人类进步起到“客观”的推动作用。围绕它们的社会和文化维度是技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以发挥积极或消极的作用。
引用:
田·,《日本人》,社会,1997
编辑:诸樊
校对:张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