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蚂蚁花呗、借呗整治加速，备受关注。
业内人士表示，根据蚂蚁金服最新披露的消资增资安排和新规，蚂蚁花呗和借呗可承接的贷款规模可能达到万亿，约为整改前的一半。整改前，2020年6月底，借助支付宝这个超级流量入口，花呗和借呗的信用余额分别达到17320亿和4217亿。
市场关注花呗、借呗的整改，不仅因为其实际覆盖了该领域的5亿用户，更因为其覆盖面之广堪比几乎没有银行，其整改方向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互联网信用支付市场的未来走向。
尤其是花呗、借条等互联网平台的信用支付业务，短短几年间，“野蛮”生长，带来便利的同时争议不断，也让我们重新审视。「让借钱更容易」是对是错？
为什么借钱越来越容易了？
依托支付，让越来越多的用户更容易获得贷款，是互联网信用支付产品诞生的一大初心。
花呗产品研发负责人曾对媒体指出，花呗是想服务更多的普通人，所以颠覆了原来金融产品先证明你是好人再授信的“套路”；而是先迈出了“信托”的一小步，即降低使用门槛，不再需要提供复杂的证明，先给小额，将风控从贷前改为贷中，服务更多的普通人而不是高净值人群。
这种先信后长的逻辑，让迷你花呗覆盖了一批没有数据画像的人群，也做出了一个覆盖5亿用户的现象级产品。
然而，随着互联网信用支付产品的流行，这种让借钱变得更容易、培养信任的良好意图也带来了许多负面影响。首当其冲的是，当信用门槛变得过低甚至无门槛时，会导致用户对借贷所代表的信用风险和责任的认知偏差。
知乎上一位用户分享了自己使用信用支付产品的真实心路历程:
“月薪4000，量入为出也没用，吃着22块钱的扒鸡。有一天，柏华给了3000元的名额，和柏华试着点了35元的红烧排骨。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还是4000块，感觉工资变成了7000块。接下来手机坏了，工资只够买2800的普通手机，但是可以用花呗买iphone12。看到同事都用iphones，你分期也不多，就咬咬牙买了。然后我发现以前买东西需要攒钱，现在不攒钱也能轻松搞定，生活越来越离不开花呗和白条了。”
“我用信用卡发工资的时候没想过还款，结果发现工资是用花和借条还的，只能继续用信用卡发。最终利息会越来越多，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最后看到未还款已经很高了，很快就连最低还款额都还不起了，就攒钱还花。最后我发现我在想的东西都存起来买了，提前用了，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弥补。很多人认为自己可以抵御诱惑，但是太容易拿到的贷款会让人失去原有的理财能力，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用户的信用意识和信用行为有待培养，尤其是传统金融无法覆盖的年轻用户和下沉客户。他们很少接触金融业务，金融素养刚刚起步。类似互联网的信用卡产品，可以给更多的下沉群体授信，贷款更方便。问题是，这种便利意味着什么？
正如一位互联网信用支付用户告诉记者的那样:“只要点击几下，你就可以很容易地得到一笔钱，然后你就可以马上花掉。很容易认为这笔钱不需要付出代价，甚至认为是自己的钱。但借贷的本质是透支未来。很多人在还不起的时候才意识到借贷有多严重。”
另一家股份公司信贷业务人士也指出，正是因为互联网信用支付所覆盖的年轻用户和白贷户是传统银行无法覆盖的，所以互联网信用支付平台有责任引导他们合理借贷，不仅是对投资者的教育，也是在信用、制度、风控层面对原有模式和机制的重新衡量。不能单纯依靠消费金融来扩大消费，必须更加注重消费金融的质量。
支付嵌套信贷，对不对？
从整治花呗、借呗的监管要求来看，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将支付宝与“花呗”、“借呗”等其他金融产品断开连接，纠正支付环节嵌套信用业务的行为，这也被视为对当前互联网巨头信用支付影响深远的重大举措。早在2020年9月，央行副行长范一飞就公开指出，一些互联网公司利用其机构将支付业务与信贷等其他金融业务交叉嵌套，形成业务闭环，导致业务流程难以穿透监管，容易造成风险跨市场扩散。他还呼吁此类机构提高站位，积极配合监管，切实整治超范围授信业务，消除利用支付拓展交叉金融业务的潜在风险。
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了解，支付业务和信贷业务是传统金融业务中两个独立的体系。比如小明的储蓄卡里只有2000块钱，但他想用3000块钱买手机。如果他想买手机，需要先拥有一张1000元以上额度的信用卡，或者贷款1000元，然后去商店付款购买。在这个过程中，小明可以选择任何一家银行申请信用卡或消费贷款(或者去消费金融公司或其他借贷机构)，而小明的申请能否获批，取决于小明的信用资质。支付行为和信用行为是两种独立的行为。
但从互联网信用支付的业务流程来看，包括蚂蚁、JD.COM等很多互联网公司，支付和信用是相互嵌套的，甚至形成了一个闭环。
以花呗为例。在此轮整改之前，花呗实质上完成了支付宝平台上借贷的信用贷款。花呗和支付宝几乎是共生的，而花呗一旦开通，用户在使用支付宝支付时通常会默认或推荐使用花呗，即通过同一个账户完成支付和贷款。花呗的客户主要来自阿里的电商平台淘宝，评估和贷款审核依靠芝麻信用，也与淘宝消费和支付宝支付行为高度管理，这意味着从信贷到支付的所有流程都可以在蚂蚁的闭环中完成。
业务闭环对于互联网公司来说意味着更高的资金留存和个人金融行为数据的沉淀，而这种打破业务之间壁垒的模式也能给用户带来更好的服务体验。但在业内人士看来，这种高度嵌套的支付和信用存在诸多隐患。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中发现，这种支付嵌套信贷会进一步加剧用户对“借钱容易”的体验和认知，从而助推过度消费、过度消费及后续过度借贷的问题。
95后网络信用支付、网贷用户李明(化名)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自己没有稳定的工作，有固定收入，也没有存款。目前，他的负债总额已近10万元。花苑刚开放使用，很容易就能拿到几千块钱的授信。之后他只要用支付宝就会习惯性的选择花呗，而且随着使用量的增加，额度越来越高，他的购买力也随着花呗额度的增加而增加。“最刺激消费的是，花呗筹钱的时候，没有一种欠别人钱的感觉。你会觉得用花呗只是年轻人的一种生活方式，贷款似乎是钱包的一种膨胀。”他说。
显然，李明不是唯一选择这种“新生活方式”的人。市场研究公司尼尔森2019年底发布的《中国年轻消费者债务状况报告》指出，根据尼尔森对3036名中国年轻消费者(18-29岁的学生或员工，约等于90后)的采访，中国1.75亿“90后”年轻人中，只有13.4%是“零债务”，其中86.6%是。但问题是，在这些使用信贷产品的年轻人中，只有42.1%的人能在当月还清，超过一半的人会因为不能及时还清贷款而负债。
这可能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把借贷等同于支付。李明告诉记者，随着信用支付额度的增加，他的消费变得越来越大手大脚。如果他不能全额还款，他会选择分期，然后后期只还最低还款额。当债务越来越大，收入难以覆盖的时候，为了不逾期，他会尝试去借网贷，而且也很容易借到网贷。很多平台也声称利率低甚至为零，但是借钱还款很容易。当他入不敷出的时候，借钱只会让窟窿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被网贷平台催款，只好找亲戚朋友借钱，因为很多朋友因为贷款没还，不敢联系我。现在想努力，尽快还清网贷和花呗，然后注销账户重新开始。
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了解，像李明这样负债的年轻人越来越多。2020年，一份网络调查报告显示，90后2019年人均负债12万，负债与月收入之比达到18.5。虽然这一数据尚未得到官方证实，但很快在网上引起热议，并引起许多年轻人的共鸣。可见，过度消费、过度放贷的问题开始显现。
当贷款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当然，如果把过度消费、过度借贷的原罪归结于互联网信用支付的普及，可能有失偏颇。毕竟随着经济的发展，负债率的提高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正如苏宁金融研究院副院长薛洪言所说:“当贷款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过度负债必然随之而来。大部分人是用贷款来改善生活的，总有一些人是被贷款来改变生活，直到为了贷款而生活。”如何管理好信用这个工具，让它引导人们更好地使用它，产生良好的效果，是当前监管者和行业必须共同考虑的问题。
一位曾经从事大数据风控业务的人士指出，回归到业务和产品层面，互联网信用支付的业务和风控逻辑是成立的，头部平台的坏账率目前也是优秀的，但是金融业务的风险决策是一个数学问题，但不仅仅是数学问题。传统银行风控模型和大数据风控孰优孰劣。在过去几年中，后者似乎占了上风。然而，传统的风险控制逻辑重视贷前审批以控制违约概率，贷后处置以减少违约损失，因此要求客户提供资质证明并寻找优质抵押品。这种简单直接的方法仍然是最有效的风险控制方法。
他进一步指出，基于复杂场景、消费、朋友圈、交易等数据的风控模型没有问题，但从目前反馈来看可能并不完整。年轻客户和下沉客户可能还款意愿较好，但也要充分考虑真实的还款能力，还款能力需要结合传统风控模型甚至传统风控流程。这不仅是业务层面，也是道德层面。
“比如银行信用卡必须落实家长等第二还款来源，并征得其同意后，才能向学生群体发卡，但互联网信用卡产品不需要这个流程。但从结果来看，很多年轻群体在花不起钱、打不起白条的情况下，还是会向父母求助。甚至很多用户面临机构逾期催收的时候，还是找到了父母。他们往往直到那时才被动地知道子女的‘巨额’债务，不得不用全家的努力来偿还子女的债务。从法律和商业方面可能没有问题，但从道德方面就很有缺陷。”他指出。
一位股份公司不良资产业务负责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个人信用不良贷款市场上很多机构都愿意承接来做。今年个人不良贷款市场依然火爆。逻辑在于，理论上，大部分的个人不良贷款是可以收回的，只是时间问题。因为只要生命延续，债务人获得收入，就可以慢慢还清债务。一般来说，债务人群体越年轻，还款能力越好，不良资产转让价格越高。这也反映了互联网信贷机构敢于下沉消费金融客户，敢于快速提升授信额度的原因。
不过，他进一步指出，从消费层面来看，高负债必然导致信用风险和生活压力的增加，尤其是对于年轻人来说，过早进入高负债生活可能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深远的影响。在合规的前提下，互联网信用支付如果能把产品体验和社会影响力结合起来，是可以有长期良性发展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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