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及古,其名不去。
——《老子》
《老子》一书,是中国最早具有体系雏形的哲学专著,也是发行量仅次于《圣经》的世界文化名著。《老子》文论简约,虽只有五千言,但涉猎颇广,已自觉运用哲学思维来观察、思考宇宙和人生等“哲学”问题,成为引领和带动古代中国思想发展的一个个重要源泉和引擎,给璀璨的中国文化烙上了“别具一格”的风格和特征。详见拙著《道与物》。
“古今不去”思想观念,出自《老子》的第二十一章,原文为:“自今及古,其名不去”。这个论说,思想深邃,思维高明,看似有些难以理喻,但于人的思维层次提升极有益处。

在《老子》一书中,如果说“象帝之先”和“先天地生”的观念,重在揭示恒道或大道为万物本始、本源的话,那么“古今不去”思想就在于揭示恒道之为恒常存在是否有终,是否穷尽的问题。
就恒道的始终问题,在“象帝之先”和“先天地生”中,已揭示出其为无古无今、无始无终的存在,澄明其为无限的绝对本体存在。
恒道存在的无限性,因寓于万物的存在有限性而得以彰显。如果脱离万物的始终有限存在,恒道也就没有了本己的绝对存在质性。大道在宇宙的古今、始终中的恒在,揭蔽、呈现着自己为无限的存在。
恒道的恒在,是自今及古的存在。
恒道作为“自今及古”的存在,揭示了“古犹今”(《庄子·知北游》)的古今一如价值意旨,亦即是恒存而无间的存在质性。纵贯古今,古今皆存,便是恒在。
人所处于其中的时代、世代和时间,有古有今,变化不一。事物的存在,以变化而存在,故以时间为存在形式。事物有古今的不同,在变化上有来有去,而大道亘古不变,生生而不为它生,自在而自然。
人间的事物,无不以时化为存在形态,有去有来,有存有亡,有生有灭,无有例外。恒道与物相反,故能贯通古今、“独立不改”。大道贯穿古今而恒一存在,同时是存在的永恒不去、不亡和不灭。
恒道“独立不改”,固是未尝变易;恒道不变其恒,固是“其名不去”。众物与化迁流,乃是“万化未始有极”(《庄子·大宗师》);大道终古常存,则是“一不化”的不去不亡。
古、今,是揭示变化的时间形式。万物因古今而言变化,证实其为有限性的具体实在。恒道之所以为大,因其“与物反”,无有成毁、古今的分判,“道通为一”,古今一如存在。
《老子》的“自今及古”思想观念,乃相对世间万物变化的古今之分别,而揭示其“与物反”的存在质性。通过否定事物变化的今、古分别和偏执,就可以揭示大道恒存的“自今及古”的恒一性。
《老子》思维的先进和高明,正是在有古今与无古今的一体关系中,在肯定与否定、有限与无限的对待关系中,来澄明恒道存在的绝对存在质性。
“自今及古”的思维,所采取的是集合大全、累计至极的永恒表达方式。它以今古一如存在、穿越古今而常在,或古今不变而恒存的表达形式,揭示恒道存在的绝对性。
相对于万物或存于古或在于今的时间性存在,恒道作为古今如一的恒在,就可以有“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类推思维;恒道有“今”,是存在于物之“今”中。
恒道的恒在,是不死不生的存在。
大道的“无古今”存在,又是“不死不生”的存在。“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庄子·大宗师》)大道作为“独”者的“不死不生”,乃是无待的时间无限性存在。
“不死不生”思维的真谛在于:“生生者不生,杀生者不死”。只有“不生”,方能恒自生生;只有“不死”,方能恒自杀生。“不死不生”,是脱离生死短暂性、有限性的永恒存在。有生有死者,便不能为永恒的生生、杀生者。
恒道常在、恒存,作为不生不死的不变存在,乃是一个贯通万化而本自一不化、贯通生死而又非有生死之割离的绝对存在。超脱万物的或生或死,恒道是不生不死而又寓于万物的生死循环之中。从大道的生生之性上看,万物之死同时意味着新的生命、生机和生气。
凡事物之存在、存有,皆有古今、生死等时间界别的有间属性,恒道正因为无古今、不生不死而能历古今、一生死而恒存。若以古今、生死分别而定限之,则等同于物性,就非是不生不死的存在。
无生、死之界别则无限制,无限制则非为或生、或死的定在。大道不为它生,则本自无生;不为它灭,则本自不亡。定在必为一时之在,而非是不生不死的常在。
恒道的恒在,是无古无今的存在。
正如恒道泛然无左右而可左右一样,恒道的存在,是无古今而有古今,以有古今揭蔽其无古今。“泛兮,其可左右”,证验大道寓于万物之中可左可右。大道兼并左右,方为泛然存在;兼并古今,方为恒然存在。
言大道存在的有古今,在于揭示其寓于万物之中,贯通万物时变而恒久存在,一如无间地存在。脱离万物的或古或今存在,何以彰显自己的古今一如、自始至终的永恒之在?
言大道存在的无古今,在于澄明恒道非是在时间中的有间存在。正本自其无有古今的分别、间限,方为超越时间性的存在。超脱古今对待性,而为无待性的绝对存在;超越古今有限性,而为无限性的永恒存在。
《老子》通古今而无古今的思想,在《庄子》中得以传承发展。“见独,而后能无古今。”(《大宗师》)“独”者“无古今”,是无待的存在。“无古今”,非是一无所有的空无,而是不偏执于或古或今,随顺事物的古今而有古今的流转。
从认知思维上言,“无古今”是摒弃时间观念上的分别、定执,摒弃或执古或著今的一曲之见。“独”的“无古今”,非是冥于物化的无有知识,而在于贯通古今,以古今为一。
从存在质性上言,“无古今”是非古非今的贯通古今存在,而非是古今不通、今古相背的有限存在。今与古是时间性,在时间中存在就是有限存在。“无古今”,是非限于时间性的无限存在。
世间一切存在,有古则有今,古今是变化更易、有待的名谓。有古今之别,是物的存在形式。大道作为无穷和永恒的存在,只能以无限性名谓之。无古无今,方是“独”。“独”者无限,不可以古今界分而定其限。
大道或恒道,只有作为“无古无今”的绝对本体存在,方能成遂古今的存在形式。或者说,只有在成就有限事物的无穷过程中,彰显本自存在的永恒而无限。
相对于万物的有限存在,恒道作为无限、永恒存在,方可以“能知古始”而揭蔽其为“无古无今”的永恒存在。古今一如存在,方能由今推知其古,由古以知今之有。
《老子》思维的高明,是于万物的古今流转、生死变迁中,揭示大道古今一如、不死不生的实在。
《老子》思维的深邃,是于万物古今、生死的相待对待中,彰显大道为无古无今、超脱生死之无限的实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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