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打游戏,天经地义 图/电玩客
那些被现实生活瓦解和打败的情绪,都可以在游戏世界里复活。
文/朱澈
我的网吧生涯从小学一直持续到高中,最疯狂的时期可能有“痴迷”的症状,所以多年之后看到杨永信的新闻,仍心有戚戚焉,感谢父母的“不杀之恩”,没有拉我去电击。
小学暑假漫长得没有尽头,父母上班,陪伴我的只有每天播8集的《还珠格格》和《西游记》。电子媒介营造的另一个世界,带我逃脱数不尽蝉鸣的夏天。
在父母回家之前一小时,我就得把电视关掉。不然他们摸摸发热的显示器,就知道我一整天都沉迷于此,斥责我无心向学,不写《暑假生活》。所以我总是因此会漏掉一些剧情,不得不从同学的口中补齐。
有一次遇到堂哥,他的镜片有可口可乐的玻璃瓶底那么厚,我想,他可真幸福,一定看了很多电视。后来我才知道,他瓶底厚的眼镜并不是拜电视所赐,他先我一步,发现了另一个比电视更好玩的世界——网络游戏世界。
那是2002年的夏天,他在《传奇》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跟他一样深陷其中的还有中华大地上数以万计的青少年,那是第一款风靡全国的网络游戏。
21世纪初,电脑还未普及,专为网络游戏组装的电脑都摆在网吧里。那个年代,每个城市都有几家敢于接收未成年人的网吧,成为万千青少年暑假的冒险地,瞒着父母进网吧,进了网吧还要警惕随时可能杀入的抽查,进入传奇,则是另一个更加精彩刺激的冒险。
风靡全国的第一款网游的画风还略显粗糙。图/知乎
据堂哥描述,传奇就是江湖,只要看不惯谁,管他是路过的甲乙丙丁,还是服务器大佬,你都可以向他们发起挑战。“看不惯就砍丫!”砍赢了,能获得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装备,砍输了,自然要付出代价。传奇的世界,总有你想砍的人,也总有人想砍你。游戏里的江湖习气,自然而然弥漫到了屏幕外面,诞生了第一代O2O的先行者。
仅仅几年之后,《传奇》就被当时的我嗤为“上个年代的游戏”。当时还是有大一点的孩子和成年人痴迷于《传奇》,而我们却被挡在《传奇》门外。因为玩《传奇》要充点卡,按时计费。对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小学生来说,上网的几块钱是饿着肚子不吃早餐攒下来的,也就没有多余的钱充点卡。
《传奇》的开发,使盛大初尝甜头,随后代理的《冒险岛》《泡泡堂》一系列游戏,让我们心甘情愿前赴后继。即使现在来看,我依然认为《冒险岛》的画面和音乐无懈可击,新手出生的彩虹岛、明珠港,第一次专职的射手村、魔法密林、废弃都市,不同的地图配以风格搭配的背景音乐,画风细腻,质量上乘。
第一次转职,心生纠结。到底是力量为王的战士,还是中远程的弓箭,抑或是技能酷炫的魔法师。在那个时刻,我第一次面临“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一直到现在都困扰着我的人生难题。它并不因虚拟而有任何轻率,在另一个世界,我提前拷问了自己。
我最后选了魔法师。《冒险岛》之后的好多年,我又换了几个大型网游,但每次初始职业都会选魔法师。我不欣赏蛮力,不热衷于物理的力量,我生性浪漫,喜欢一切看起来美好的事物,上阵杀敌也要姿态优雅,可以不冲锋在前,只求不可或缺。
魔法师都曾度过一段在魔法密林里砍绿水灵升级的日子 图/游戏截屏
多年之后,再搜出《魔法密林》听,我依然能想起第一次站在一根藤蔓上,阳光透过密林,一缕缕洒在枝干上,令人心潮涌动。那里整片绿色环绕,上古大树的藤蔓盘根错节,NPC栖息在古老的大树上,他们多是精灵和老人,你要完成他们交与你的任务,在任务中成长,直到可以独当一面,挑战更为邪恶的力量。
第一次转职的金银岛上有出租车,只要付钱,就实现快速地图转移,金钱逻辑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为了省钱,我通常都走路。路上遇到妖魔鬼怪尽数杀之,年仅11岁,我也尝到了赶路之艰辛和生活之不易,明白了“没有钱,就要付出更多劳力”这样朴素的道理。随着级数越高,可以到达的世界也就越加广阔。
当年到天空之城的船,20分钟一班,坐一趟要花去50分钟,现在早就没人选择这样的“出行方式”。 图/游戏截屏
等到快要第二次转职,必须前往天空之城。先买船票,然后坐在渡口等船。那个时候大屏幕还没有被小屏幕取代,电子设备也还没有追求multi-task,不用在好几个屏幕之间来回切换。那个时候,人们还有“耐心”这种东西,可以什么都不做,坐在那里,枯等一艘航向更远世界的船。
渡口会遇到同行的人,彼此闲聊,共同分享初次踏入天空之城的紧张和激动,遇到偶尔回金银岛的大佬要涌上去询问天空之城的情况。终于,大船从云雾间缓缓驶来,线条柔和,船体为白色,船梁是淡黄色,风帆高高扬起,迎着来自天空的风,驶向未知的云。
在同学的带领下,我后来又迷上了《劲舞团》。印象很深的是,那段时间走进网吧,就能听到人们敲击空格键的声响,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右手四指快速按出规定的“上下左右”,左手大拇指狠敲空格键作为结束,屏幕上的人物应声舞动。方向不能有一丝错漏,节奏必须踩准,紫色的“perfect!”跳动,手中操控的人物才能站在C位。
劲舞团的世界里,打扮时髦有情侣才是赢家,否则只有在后面站着鼓掌的份 图/游戏截屏
除了竞技性,它也成为当时少男少女们的社交场所,喇叭里的火星文满天飞,有钱人在世界频道里找老公老婆,找到老公老婆的就互相刷喇叭表白,喇叭越多,爱得越深。游戏商城里卖得最火的男生发型是厚重的刘海和鬓发,后面扎着马尾,发色是近乎于白的金色。
这款发型挺贵,当时的我囊中羞涩,根本买不起,只能在房间里看着别人酷炫的发型和衣服,头上挂着更加酷炫的火星文名字,站在DJ台前挥舞着手臂。
直到很多年后,社交媒体蓬勃,我才知道游戏审美冲击到了现实世界,当时真的有人搞了近似的发型,游戏里的老公老婆也来到线下,而这时,他们的形象已经不是游戏里众人崇拜的RMB玩家的样子,而成了被众多网民群嘲的对象。而我再一次地心有戚戚焉,因为差一点我也成了杀马特。

《王者荣耀》vs《阴阳师》
到了现在,电脑、网络早已不是稀罕物,镇上的王二麻子都用上了微信。小学生都在玩《王者荣耀》,并用暑假练就了让都市白领无法直视的操作,以至于成年人奔走呼吁,促进打造了未成年人防沉迷系统,为18岁以上的菜鸟保驾护航。
二十多岁的我,还是小学时代那个雷打不动的颜狗,依旧喜欢美型的人设和细腻的画面。所以在《王者荣耀》和《阴阳师》的站队中,我理直气壮地站了后者。
跟以前玩过的网游相比,相同点在于,这些游戏商家都恨不得玩家交出你的肝,交出你的肾;不同点在于,《阴阳师》是一款养成类卡牌游戏,那不是一个平行于现实的世界,更像一个专为玩家构筑、可自行打造的乌托邦。
和我一起玩着游戏长大的小伙伴,如今也成为了一个个小确丧的年轻人。我们偶尔沉迷游戏,是因为那些被现实生活瓦解和打败的情绪,都可以在游戏世界里复活。因此,我时不时地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有胜负欲、有追求的热血青年。
不管几岁,我们都需要从现实世界逃离。我时常觉得自己仍坐在金银岛的码头,等一艘驶向天空之城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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